顧炎武:年夜儒、年夜商兼年夜俠
作者:丁千城
來源:“鹿游小酒館”微信公眾號
時間:西歷2021年3月29日

顧炎武是純粹的儒生,他和道家、佛家沒有牽扯。
這就給我們供給了一個樣本,可以觀察一個儒生是若何為人、處事、應變的?
一、江東看族與離奇的原生家庭
顧炎武是江蘇昆隱士,錦繡江南自古經濟繁榮、人文薈萃。改造開放以來,在經濟上,昆山長期是“舞蹈場地全國第一縣”。
顧家是江東看族,顧炎武的高祖(顧濟)、曾祖(顧章志)、祖父(顧紹芳)連續三代進士,橫跨年夜明王朝正德、嘉靖、萬歷三朝。顧家是典範的走讀書、科舉之路的士年夜夫家族。
到顧炎武父親和他自己這一輩,顧家的科舉運勢轉進低谷,顧炎武終會議室出租生止步于秀才,他屢次到南京參加鄉試,到27歲仍然未能中舉,又過了三年,滿清進關,明朝滅亡,他的科舉之路就斷絕了。進進清朝往后,顧家的科舉運勢向女兒家轉移,顧炎武有一個妹妹,15歲結婚,兒子徐乾學、徐秉義、徐元文(“昆山三徐”)在年夜清順治、康熙年間考中一個狀元、兩個探花,這個成績在中國科舉史上是絕無僅有的。
顧炎武的原生家庭有些離奇,祖父這一輩有三個兄弟:顧紹芳、顧紹芾、顧紹芬。顧紹芳生子顧同應,顧同應授室何氏,生五子四女,顧炎武是其第二個兒子。1644年(甲申年)清兵進關,1645年(乙酉年)清兵在江南年夜屠殺,顧炎武的兩個親弟弟(顧子叟、顧子武)被殺小樹屋,生母何氏被清兵砍斷一只手臂,僥幸活命。
顧炎武的小爺爺顧紹芾生子顧同吉,顧同吉英年早逝,沒比及結婚就往世了。顧同吉有未婚妻王氏,當時16歲,自愿到顧家守節。在明天看來,“未婚守節”讓人匪夷所思,但依照儒家倫理,這種決絕的行為是值得表揚的,有強年夜的品德正當性,所謂“奸臣不事二君,節女不更二夫”,即便這個丈夫只是訂婚,并沒有正式結婚。守寡40多年后,明朝滅亡,王氏絕食而亡,走完了“先殉夫,后殉國”的平生。王氏雖是女性,但喜讀《史記》《資治通鑒》,雖不克不及走讀書、科舉之路,但她是一個決絕的儒家倫理的信徒。
兒子英年早逝,顧紹芾有無后之憂,于是顧炎武一誕生,就過繼給顧紹芾為孫。這樣,顧紹芾就成了顧炎武的嗣祖父、王氏就成了顧炎武的嗣母。
顧紹芾少年時,曾以昆山縣諸生的成分到北京國子監學習,但后來屢次參加鄉試,一向未能中舉。顧炎武過繼過來時,他已經51歲。嗣孫的到來,讓他很是高興,對科舉越發意氣消沉,于是就放棄了。從崇禎十一年開始,朝廷《邸報》鉛印出書,很像現在的報紙,可以看到當時的許多新聞,好比“陜西安塞年夜旱,顆粒無收”,“陜北饑平易近暴動,聲勢浩蕩”,“崇禎帝處逝世明朝寧遠年夜將軍袁崇煥”等等。顧紹芾很是重視清楚時事,這讓他深憂國事,崇禎帝即位的1627年,后金(后來的年夜清)攻取沈陽、遼陽,第二年又攻下廣寧,一個步驟步向關內進逼,當時顧炎武9歲,顧紹芾指著門外的青草對他說:到清兵進關的那一天,如果還能吃上這些東西,就算是幸運了。關外滿清勢力的不斷滋長和步步進逼,再加上本身多年科舉晦氣,讓顧紹芾越來越覺得科舉無用,而必定努力于切實有效的學問,才幹救這個國家。顧1對1教學炎武23歲時,正全力應對科舉考試,是以“獨好五經及宋人道理書”,顧紹芾對他說,“士當求實學,凡地理、地輿、家教兵農、水土,及一代典章之故不成不熟究。”意思是,現在這種形勢,不應該只讀四書五經以及宋儒講心性之學的書了,而應該轉向農政、水利、軍事、地輿以及歷代軌制延革和改朝換代經驗教訓的實學,這些學問對國家是真正有效的。顧紹芾的這種理念,后來成為顧炎武平生為學的樞紐。
綜合起來看,顧炎武的原生家庭彌漫著儒家倫理的悲情氛圍,科舉的不順、時代的季世氣息,讓這個家庭既堅守舊品德,又在艱難地尋找轉型之路。
顧炎武小時候生涯優越,我們看一看他讀書的場景,就能獲得深入的印象。王昶《春融堂文集》記載:
“聞顧亭林師長教師少時,每年以春夏溫經,請文學中聲音宏敞者四人,設擺佈座,置注疏本于前。師長教師居中,其前亦置經本,使一人誦而己聽之。遇此中字句分歧或偶忘者,詳問而辯論之。凡讀二十紙,再易一人。四人周而復始,計一日溫書二百紙。《十三經》畢,繼溫‘三史’或《南北史》。”
這個讀書場景很豪華,只要年夜戶人家搞得起。現在給孩子上課外培訓班,不差錢的家長可以選擇“一對一”,顧炎武是“四對一”,四位老師陪著他一個人讀書。
從學習體系和方法來看,也特別講究,起首是“春夏溫經”,春夏時節溫習經書,就像春天播種百谷一樣;其次,老師眼前放的是“注疏本”,顧炎武眼前放的是“經本”,便于“詳問而辯論之”;再次,“一日溫書二百紙”,效力很高,也足見顧炎武自己天資出色。
從學習內容來看,《十三經》是十三部儒家經典,是擴年夜版的“四書五經”,包含“詩”(《詩經》)、“書”(《尚書》)、“禮”(《周禮》《儀禮》《禮記》)、“易”(《易經》)、“年齡”(《年齡左傳》《年齡公羊傳》《年齡榖梁傳》),其次是《論語》《孟子》,至于《年夜學》《中庸》還沒有從《禮記》中抽出來獨立成篇,《爾雅》是詞典,還有一部《孝經》。“三史”是“二十四史”中的前三史,《史記》《漢書》《后漢書》。《南北史》是“二十四史”中的《南史》(講南朝宋、齊、梁、陳四朝歷史)、《北史》(由講北朝歷史的《魏書》《北齊書》《周書》《隋書》刪節匯編編成)。
從這個書目看,已經遠遠“溢出”科舉考試的范圍以外,我有一種感觸,顧紹芾、顧炎武這樣有才華的人,之所以連舉人也考不上,是因為他們的學習過于不受拘束聽任了,他們不是為科舉應試而生的。再看我們現在所謂學國學,絕沒有這般系統,這般下工夫,只不過東邊看幾段,西邊聽幾句罷了。

顧炎武書法
二、性情底色與自我定位
只要細細體會,才幹清楚顧炎武的性情底色。從概況上看,顧炎武好交游,流連詩酒,會辦事,有擔當,足跡遍全國,伴侶通南北,但從骨子里來說,他是一個嚴謹的學者,不是風流佳人,不是血脈賁張的豪俠之士,他從來沒有掉往感性。
青少年時期的顧炎武很是率性,兼有佳人和大族子的雙重狂妄,他和周圍的人都處不來,別人看他也不順眼,只和歸莊是好伴侶。歸莊和他同年,是明朝“散文第一”的歸有光的孫子,為人豪邁,行為怪僻,顧炎武和他是黃金搭檔,人稱“歸奇顧怪”。兩人的友誼經過血與火的洗禮,終身不渝,魯迅師長教師說“人生得一良知足矣”,他們就是這樣的良知。
順治十四年(1657年),44歲的顧炎武開始北游。在送別宴上,歸莊說:“寧人(顧炎武字寧人)之學有本……焉知本日之困厄,非寧人行道全國之發軔乎?”
康熙七年(1668年),55歲的顧炎武為了保護伴侶,在一樁牽連甚廣的文字獄中,主動到濟南自首,度過了七個月零五天“逐日以數文燒餅度活”的監獄生涯,受盡熬煎,歸莊認為他“善處憂患”。
這些都是知音之論。
雖說是知音,但仔細辨別起來,兩人的性情還是有不小的差異。
順治二年(1645年),清兵攻江南,昆山知縣跑了,縣丞閻茂才降清,代表知縣,下剃發令,激起平易近變。歸莊率領平易近眾沖進縣衙,殺逝世閻茂才,然后閉城把守,堅守到七月,昆山城破,清兵屠城,昆山4萬多平易近眾逝世難。歸莊的嫂子陸氏、張氏殉節,父親不久也往世了。歸莊被指名搜捕,僥幸逃脫,流亡他鄉。
歸莊率眾殺昆山縣令的英勇強悍,像極了項羽殺會稽太守殷通在蘇州起兵的情況,歸莊是充滿血性的豪俠之士,敢于冒險,敢于展開面對面的軍事斗爭。從長期反清復明的經歷來看,會議室出租顧炎武一向是感性的,他不會輕易冒險,而是長于謀劃,自比諸葛亮,有他本身的詩句為證:
遙看白羽扇,知是顧生來。
對顧炎武的性情底色作這樣的剖析,絲毫沒有懷疑他反清復明意志的意思,他的反清復明之心一向是無比灼熱、無比堅定的舞蹈教室。顧炎武36歲時,江南年夜屠殺已經過往了四、五年,顧炎武的眾多至親老友犧牲了,反清復明看不到前程,在這種情況下,顧炎武寫了一首《精衛》詩:
萬事有不服,爾何空自交流苦?
長將一寸身,銜木到終古。
我愿平東海,身沉心不改。
年夜海無平期,我心無絕時。
嗚呼!
君不見西山銜木眾鳥多,
鵲來燕往自成窠。
當時,絕年夜多數人已經降清了,他們像喜鵲和燕子一樣,忙著在新朝經營本身的小日子,但顧炎武自比精衛鳥,要在絕看中以“一寸身”的菲薄之力繼續抗爭,不吝“自苦”,仍然以“平東海”為矢志不移的目標。
順治十六年(1659年),滿清進關已經16年,顧炎武的外甥徐聚會場地元文以25歲的年紀高中狀元,顧炎武寫了一付對聯勉勵他:
有體國經野之心,
而后可以爬山臨水。
有濟世安平易近之略,
而后可以考古論今。
其時,顧炎武在北中國漫游,“讀萬卷書,行萬里路”,與其說他在用郊野調查的方法作學術研討,不如說他在反清復明的途徑上繼續“政治游玩”。他行萬里路,爬山臨水,目標是為了“體國經野”;他讀萬卷書,“常將漢書掛牛角”,考古論今,目標是為了“濟世安平易近”。
顧炎武永遠不掉赤子之心,也永遠有清明的感性,他是在既定軌道下行進的綠皮火車,而不是戈壁沙漠中肆意馳騁,左沖右突的悍馬。
在japan(日本)為反動奔走的章太炎
250多年后的反清斗士、國學年夜師章太炎,是顧炎武的超級粉絲。章太炎原名學乘,后更名炳麟,后來因為特別敬慕顧炎武,又更名為絳(顧炎武本名顧絳),號太炎。比來熱播的電視劇《覺醒年月》,此中的風云人物魯迅、錢玄同、黃侃等人,都是他的學生。看章太炎的意思,他的自我認同某人生最高幻想,應該是“顧炎武再世”。
顧炎武是年夜儒,但他會辦事,尤其有經商的才幹。
關于顧炎武經商,有許多晦暗不明的傳說,最高峻上的一個說法是,李自成倉皇撤離北京時,帶走了大批金銀財寶,后來李自成敗逝世,這筆巨額財富落在山西人手里,顧炎武還有傅山等人,以此為本金,開啟山西錢莊,幫助山西商人厘定晉商商規,從而讓晉商在金融業稱霸二百多年。
這件事,章太炎言之鑿鑿,不僅這般,章太炎還說顧炎武是清朝機密幫會“洪會”的創始人,洪會后來鼎力支撐過孫中山的辛亥反動,在抗日戰爭中也不遺余力。不論顧炎武在山西錢莊事業中,在機密幫會組織中,畢竟處在何種位置,起過何種感化,這些問題都可以進一個步驟討論,但有兩點是明確的:
一是顧炎武的終身志向是“反清復明”,雖然這件事短期之內是沒有盼望了,但精曉歷史的顧炎武了解,沒有不滅的王朝,他需求為未來做準備,這個準備可以分為幾個方面,一是財政上的積累,二是樹立相關組織,當然現在只能是地下組織,三是考核山水地輿,年夜搞調查研討,一方面保留漢文明,一方面搞明白中國各區域的財政地輿、軍事地輿,為未來的抗戰作參謀。
二是顧炎武一向很富有,他既繼承了巨額家產,又擅于經商理財,參與錢莊生意,從事地盤買賣,他的三個外甥雖然貴為狀元、榜眼,在北京當官,但經濟上并不寬裕,顧炎武也支助他們。
年夜儒而兼年夜商,顧炎武的人格類型很是獨特。
我信任章太炎的說法,至多性質上是這樣,或許水平上有幻想化的成份,但不論是經商,還是創建機密會黨,都需求精明的計算和清楚的感性。這樣長期的事業,不是光靠血氣之勇就能完成的。
顧炎武的感性還可以從他的私生涯中窺見一斑。
明末南京的秦淮河是“紅裙與青史”活色生噴鼻的年聚會場地夜舞臺,一邊是孔廟和江南貢院,一邊是以秦淮八艷聞名的青樓。
江南貢院是現代中國最年夜的科舉考場,無數冷窗十年的士子在這里做過中舉的夢,當然自得的人少,掉意的人多。好比同為蘇州老鄉,唐伯虎考中第一名舉人,一時風光無限私密空間,而顧炎武從14歲開始,三年考一次,至多考過四次,一向名落孫山。
年夜明王朝秦淮河邊的第一流人物還不是唐伯虎,而是像陳子龍這樣的人。陳子龍是上海松江人,父親是工部侍郎陳所聞。他和王陽明一樣,是翩翩貴令郎。
從科舉來說,陳子龍22歲中舉,29歲中進士。
從學問來說,陳子龍主編《皇明經個人空間世文編》,是江南學者轉向經世致用之學的一個嚴重結果。這本書問世時,顧炎武26歲,后來對他的學術研討產生嚴重影響。顧炎武比陳子龍小5歲。陳子龍還刪改徐光啟的《農政全書》并定稿。
從人生年夜節來說,陳子龍是反清復明的無畏戰士,年夜清順治四年(1647年),陳子龍在蘇州吳縣被清軍抓捕,后被押往南京,在途經松江境內時,他乘看管的人沒有防備,一躍而起,投水自盡,享年40歲。陳子龍是大方悲歌的義士,也是反清復明的平易近族好漢。
從私生涯來說,陳子龍和柳如是的情史一向讓后人無限牽掛。崇禎五年(1632年),兩人在蘇州相識,陳子龍24歲,柳如是14歲。兩人都有詩詞才思,在題材和風格上,柳如是受陳子龍的影響,詩詞走出閨閣之狹小格式,家國情愁,大方鼓動感動。陳子龍交游廣闊,經常帶著柳如是與四方名人游宴,可謂仙人眷侶。
南京是明朝留都,處于季世,才氣和脂粉氣融合,再加上明末堅持平易近族氣節的好漢氣,三氣流貫,有一種讓人不安的繁華,充滿了喧嘩與騷動,陳子龍恰是其間殊為難得的第一流人物。

柳如是像
和陳子龍比擬,顧炎武的私生涯很是平庸。
顧炎武的原配夫人王氏,是嗣母王氏的侄女,不克不及生養。順治六年,顧炎武納妾韓氏,次年正月生子,但三歲時不幸夭折。后來,顧炎武把韓氏休了,獨自一人往了南方。順治十年,顧炎武在南京納秦淮男子戴氏為妾,但沒有生養。顧炎武終身沒有兒子,在“不孝有三,無后為年夜”的儒家倫理觀念下,他是有著深深的遺憾的。
雖然顧炎武和陳子龍、冒襄等人是好伴侶,在秦淮河畔照樣有一段“詩酒流連,噴鼻草佳麗”的生涯,但顧炎武雖有這方面的經歷,但沒有傳奇。
顧炎武還有一件事比較奇異,他燒毀了32歲前的所有的詩作。他是年夜歷史學家,他對史料的重視是異于凡人的。
康熙元年(1662年),顧炎武從山東北上,后在太原結識比他年夜6歲的傅山。傅山是個多面手,精曉經史,長于書畫,還是醫學大師。顧炎武有無子之痛,據說傅山為他診病后,認為他還能有兒子,于是顧炎武又納妾,但畢竟是五、六十歲的人了,兒子沒生出來,反而身體每況愈下,于是又把妾休了。顧炎武在給傅山的詩中說:
蒼龍日暮還行雨,
老樹春深更開花。
有人認為是艷講座場地詩,實在是充滿娛樂精力的有興趣誤解,顧炎武沒那么風流。他只是想表達曹操“老驥伏櫪,志在千里;義士老年末年,壯心不已”的不服老的精力。
三、從亡國到亡全國:步步血腥,退無可退
許多歷史人物都有“中年劫”,好比蘇東坡烏臺詩案,王陽明發配貴州,但這些磨難和顧炎武比擬,都是輕量級的。
崇禎十四年(1641年),顧炎武28歲,嗣祖顧紹芾往世,爭奪家產的“家難”發生。顧炎武是過繼來的,隨著嗣祖往世,以從叔顧葉墅、從兄顧維為焦點的族人開始搶奪家產,家產數量在萬兩銀子以上,這樣巨額的家產爭奪,在手腕上天然無所不消其極,顧炎武家的仆人和族人彼此勾結,縱火、告官、暗殺,劇烈的家族內斗還引來內部勢力的覬覦,好比年夜田主葉方恒的攻其不備。
家難延續了良多年,后來又和明清易代年夜變局、反清復明斗爭、文字獄相疊加,顧炎武遭受暗殺、進獄,他本身也直接殺過人,處逝世了和族人勾結的仆人陸恩,這或許是顧炎武平生中獨一一次直接殺人。
從顧炎武平生經歷的險境來看,以家難最兇險,反清復明的斗爭還在其次,因為家難無所迴避,而反清復明斗爭的參與方法,還有可以調整的空間。
顧炎武后半生離家北游,當然有更巨大的任務,但家難讓他在江南無法安身,應該是更直接的緣由。
家難的慘烈從柳如是的遭受也可見一斑。柳如是與陳子龍相戀,但陳子龍已有一妻三妾,容不下柳如是,后來柳如是嫁給了年夜她36歲的年夜名流錢謙益。康熙三年(1664年),錢謙益往世,鄉里族人聚眾奪其房產,柳如是上吊自殺,一代花魁和才女就此殞落,享年46歲。
嗣祖顧紹芾往世后三年,崇禎十七年(1644年)清兵進關;次年,清兵進江南。國破家亡相繼而至,歷史進進快車道,艱屯之際,存亡動蕩。
我們看一看1644年的年夜事記:
4月25日,李自成攻下北京,崇禎帝在煤會議室出租山自縊身亡。
6月3日,李自成稱帝,第二天倉皇西撤,清軍占領北京,改年號為順治元年。
6月6日,明朝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監國,以次年為弘光元年。
清軍進關后,在南方沒有碰到像樣的抵禦,1645年,兵鋒指向江南。
5月9日,清軍渡過淮河。
5月20日,霸佔揚州,史可法殉國,“揚州旬日”共有80多萬男女老幼逝世難。
6月1日,清軍趁年夜霧夜渡長江。
6月2日,清軍霸佔鎮江。
6月3日,弘光帝朱由崧逃離南京。負責南京城防的忻城伯趙之龍、魏國公徐允爵、禮部尚書錢謙益等一大量高官顯貴降清。
6月8日,清軍進進南京城。
8月6日,歸莊率平易近眾沖進昆山縣衙,將漢奸縣令閻茂才斬首示眾。
8月18日,明朝唐王朱聿鍵在福州稱帝,所以年為隆武元年。
8月26日,昆山城破,居平易近4萬多人逝世難,歸莊、顧炎武僥幸逃脫。顧炎武弟顧子叟、顧子武被清軍殺害,生母何夫人被砍斷右臂,險些喪命。
9月3日,清軍攻下常熟。嗣母王氏開始絕食,9月19日往世。臨終前對顧炎武說:“我雖婦人,身受國恩,與國俱亡,義也。汝無為異國臣子,無負世世國恩,無忘先祖遺訓,則吾可以瞑目于地下也。”
10月5日,清軍攻下江陰,屠城三日,逝世難者數十萬人。
……
時間從來舞蹈教室不是勻速前進的,時光斑駁,或濃或淡。
錦繡江南血流漂杵,至親老友逝世于橫死,國對頭恨相繼而至。
1644年是甲申年,清兵進關,明朝滅亡;1645年是乙酉年,清兵在江南年夜屠殺。“甲乙之年”對顧炎武來說,先是國仇,后是家恨。更讓人難以忍耐的是,滿清是異族,“亡國”已是事實,無可挽回,現在只好繼續往后退,讓“亡全國”成為抗戰的新前線,也是退無可退的最后一道防線。
什么是亡國?什么是亡全國?《日知錄》中說:
“有亡國,有亡全國。亡國與亡全國奚辨?
曰:“易姓改號,謂之亡國;仁義充塞,而至于率獸食人,人將相食,謂之亡全國。是故知保全國,然后知保其國。保國者,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;保全國者,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。”
這是顧炎武的原文,大師熟知的“全國興亡,匹夫有責”八字規語,是梁啟超對以上說法的高度歸納綜合。從傳播的角度來說,梁啟超的提煉功不成沒。
一個偉年夜的學者,必干預現實,必在絕境中為平易近眾唆使新路。
顧炎武說,“亡國”是易姓改號(皇族換了姓,年號也改了),這個并不成怕,中國歷史上已經屢次改朝換代;而仁義完整崩潰,人好像野獸,完整喪掉文明的底線,這是“亡全國”。假如僅僅是亡國,“其君其臣肉食者”單方面抗戰就可以了;假如到了亡全國的懸崖邊,那就必須實行“地無分南北,年無分老幼”的周全抗戰。
客觀地說,顧炎武不是“肉食者”,他只是秀才,并沒有進進士年夜夫的行列,說究竟,他只是一介平民、一個匹夫,但在亡全國的求助緊急關頭,“全國興亡,匹夫有責”,他要把“匹夫之責”自覺地擔當起來,用平生往抗爭,雖九逝世而無悔。他是《年夜學》里講的“真知行”的人,也是王陽明講的“知行合一”的人。
對于那些降服佩服清朝的人,無論是士年夜夫,還是平民、匹夫,顧炎武在《日知錄》中有一個條目講“廉恥”,他說:
廉恥,立人之年夜節,蓋不廉則無所不取,不恥則無所不為。
一個人不講廉恥,那么禍亂敗亡立刻就會到來,一個年夜臣無所不取,無所不為,那么全國沒有不亂的,國家沒有不亡的。士年夜夫是國家的精英,假如這個群體集體無恥了,那么這種無恥,就是“國恥”。
士年夜夫之無恥,是謂國恥。
戰爭時代、承平年代,一個人是不是無恥,不不難辨別出來,必須比及亡國、亡全國的很是時期,才幹看清一個人的底色。孔子說:“歲冷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!”天氣轉冷的時候,才幹了解松柏的堅貞,就像正人,危難時節才幹看清他的操守。《詩經》中說:“風雨如晦,雞鳴不已。”當風雨交集,天氣晦暗的凌晨,雄雞仍然啼鳴不已,這就像奸臣處亂世,仍然能夠飆出時代的最低音。所以,顧炎武說:
松柏后雕于歲冷,雞鳴不已于風雨教學。
這是顧炎武的自我期許,他要做對“全國興亡”負責任的匹夫,他是“傲霜雪”的松柏,是“一唱全國白”的雄雞。

顧炎武書法
四、西部牛仔的“無后方作戰”
1644年4月25日,崇禎帝上吊自殺。一個多月以后的6月6日,明朝萬歷天子的孫子、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位,以第二年為弘光元年。
儒家講“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全國”的人生進階,顧炎武因為科舉掉利,無法進進宦途,沒有機會“治國”,他只能止步于“齊家”,而家也破了,他必定盼望有機會進進士年夜夫的行列。
現在機會來了,福王在南京樹立弘光小朝廷,并且立刻授予他兵部主事之職,這樣的職位本是進士才幹獲得的,所以顧炎武很是感謝,也備加愛護。
南明弘光元年(1645)春天,顧炎武應詔赴南京就職,但為權臣所阻,一向不克不及到崗,他只好和從叔顧蘭服閑住在南京朝天宮,等候可以進朝的那一天。在顧炎武最美妙的期許中,他盼望福王朱由崧是東漢光武帝的那樣的中興之主,哪怕退而求其次,能夠保有東南殘山剩水,成績一個南宋那樣的南明,可以給王朝續命,總比整個年夜明王朝灰飛煙滅要強得多。
幻想很豐滿,現實很骨感。福王朱由崧即位以后,沉淪酒色,內政不修,政治腐敗,南京被清軍占領后,自願流亡蕪湖,后來被押往北京處逝世,享年40歲。朱由崧在位只要八個月,顧炎武的士年夜夫之夢也永遠斷絕了。
反清復明年夜業后來還起過一些波瀾,先是鄭勝利幾次北伐,有一次竟然一舉霸佔鎮江,離南京近在天涯了,顧炎武年夜為興奮,但北伐還是很快掉敗了。反清復明最后的飛騰是“三藩之亂”,康熙十二年(1673年),吳三桂為了對抗朝廷撤藩,決定反清,雖然開始時勢如破竹,但到康熙十七年(1678年),隨著吳三桂往世,也終于停息了,反清復明到這一個步驟也就正式結束了。
反清復明歸于沉靜,很年夜的緣由在于康熙是一個難得的好天子,他的雄才粗略、懷柔手腕,讓民氣漸漸安寧下來,反清復明漸漸掉往了他的社會基礎。
顧炎武一向在微芒的盼望和宏大的掃興、絕看中前行。
康熙平定“三藩之亂”后,顧炎武對反清復明的軍事斗爭徹底逝世心了,現在他需求轉換戰略,從頭選擇戰場,從前是江南抗清的陣地戰,后來是來往年夜江南北聯絡義軍,做軍事參謀的游擊戰,現在退無可退,只剩下“保全國”的少數匹夫的文小樹屋明抗戰。
順治十五年(1658年),顧炎武第一次到北京。他甚至想做荊軻那樣的刺客,效仿張良謀殺秦始皇的冒險舉動,往刺殺清朝天子。這種企圖,讓人覺得心里有些辛酸。
顧炎武的后半生一向在北中國游歷,他訪友,經商,展開學術研討,現在“齊家”“治國”都沒有能夠了,他只能直接從“修身”跳脫到“平全國”,把手中的刀槍換成筆墨。法國高文家巴爾扎克說,“拿破侖用劍完成的事業,我要用筆來完成。”假如顧炎武讀到這句話,不了解他會作何種感觸。
自古漢、唐取全國,走的是從東南往東南的進擊途徑,而東南的山西、陜西又是年夜清統治比較單薄的地區,所以顧炎武要往清楚、研討。他甚至還夢想在這個地區能找到新的光武帝。的這種心志,同樣讓人覺得辛酸。
顧炎武在游歷山西、陜西時,沒有找到光武帝,卻是結識了良多情投意合的伴侶。
從性情來說,顧炎武是內向型的,喜歡結交講座場地伴侶,廣泛接觸社會。顧炎武結交伴侶有幾個特點:
一是有許多忘年交,重視團結年輕的同道。
在太原,共享會議室他結識了比他年夜6歲的傅山,比他小16歲的朱彝尊、小17歲的屈年夜均;在山西代州,結識了比他小18歲的李因篤。在陜西,結識了比他小14歲的李颙。這些人都是不願降清的明朝遺平易近,所以他們是“同道”。
二是不因學術觀念的不合而影響彼此的友誼。
好比李颙,他是陽明心學的信徒,而顧炎武堅決反對陽明心學。李颙譏諷顧炎武到處奔走的南方游歷生涯是“拋卻自家無盡躲,沿門持缽效貧兒”,認為今朝的時勢,應該“向內求”,求心性的自我修養,而不是“向外求”,往從事那么多實際的內部任務。雖然有這些觀念上的不合,但并不影響他們之間深摯的友誼。
三長短常主動,往往不吝千個人空間里跋涉登門拜訪。
顧炎武曾經往河南輝瑜伽場地縣訪問有名學者孫奇逢,但此時的孫奇逢因為《甲申年夜難錄》文字獄被拘捕,押往北京往了,是以未能碰到,這樣的經歷同樣讓人覺得辛酸。
顧炎武和伴侶們在一路,除了商討學問,還積極從事實務,好比他曾經和傅山、李因篤、朱彝尊等二十余人集資墾荒于雁門關之北,并親自籌劃經營。
不論顧炎武有幾多伴侶,做過幾多事,但我始終覺得,在南方游歷的顧炎武,仍然是一個獨來獨往的“西部牛仔”,一個“無后方作戰”的戰士,他的內心是孤獨的、蒼涼的。
顧炎武書法:如魚水之方樂,駕鹿車以同游
五、“尋找父親”與“成為父親”
顧炎武剛生來就過繼給本家長輩當孫子,他的嗣父往世早,嗣母未婚守寡,顧炎武本身,平生沒有後代,所以他是一個沒有父親,而本身也不克不及成為父親的人。在血緣親情層面,顧炎武比王陽明艱難得多,王陽明的父親是狀元,王陽明也一向遭到沒有兒子的困擾,但到了暮年,王陽明終于有了本身的兒子。
清楚顧炎武的私生涯,我不認為是無足輕重的。就像柳如是,一提起她,就是“秦淮八艷”,是南京秦淮河畔與江南士子交游、酬唱的花魁,但柳如是起首是一個孤兒,一個伶丁無告,沒有怙恃兄弟姊妹,被屢次轉賣,像浮萍一樣無根飄共享空間泊的小女孩。
父親的缺掉,讓顧炎武特別想尋找精力上的父親,同時對全國有父親成分的人,尤其是高屋建瓴的“君父”,有許多嚴厲的批評,因為他覺得他們既然獲得了父親的成分,就應該盡力成為一個好父親。
顧炎武對年夜明“君父”有特別的感情,尤其是明朝頭尾兩個天子,近處的崇禎帝,遠處的明太祖。李自成攻破北京城時,崇禎帝上吊自殺了,作為全國政權的明王朝滅亡了。接著有明朝皇族在南京稱帝,在福州稱帝,在東北邊陲稱帝,顧炎武都積極響應,在血與火的危局中來回奔忙,他不克不及沒有君父。后來,這些茍延殘喘的君父又一個接著一個被年夜清朝滅了,顧炎武沒有辦法,他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往南京祭拜明孝陵,往北京祭拜思陵,他要找明太祖、崇禎帝說說話,就像受傷的兒子倒在父親的懷里哀告嗚咽。
顧炎武活著的時候,雖然本身不克不及成為一個父親,但在他教學身后,他卻成了有清一代學子精力上的父親。
顧炎武終其平生都是有名的“明朝遺平易近”,對清朝來說,這是一個政治上很小樹屋是敏感的人物,但他的“常將漢書共享會議室掛牛角”的治學風格,以及無與倫比的學術成績,讓他漸漸成為了“清學之祖”。
乾隆時期,官修《四庫撮要總目》在考評顧炎武的著作《左傳杜注補正》時說:
“炎武……博極群書,精于考證,國初稱學有根柢者,以炎武為最。”
在考評顧炎武的名著《日知錄》時,稱贊其考證的工夫:
“炎武學有來源根基,博贍而能通貫,每一事必詳其始末,參以證佐而后筆之于書。故引據眾多,而牴牾者少,非如楊慎、焦竑諸人偶爾涉獵,得一義之異同,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。”
《四庫撮要總目》又將清人張爾岐的《蒿菴閑話》與顧炎武的《日知錄》比擬,1對1教學盛贊《日知錄》“原底本本,一事務窮其始末,一字務核其異同”,而《蒿菴閑話》“特偶有所得,隨文生義,本無意于著書,謂之零璣碎璧則可,至于網羅四部,镕鑄群言,則實非《日知錄》之比”。
顧炎武漸漸被清朝官方塑形成“清學第一人”。滿人在學術上終究不克不及有年夜成績,學術還是要靠漢人。到了光緒三十三年(1907年),御史趙啟霖奏請將王夫之、黃宗羲、顧炎武三人從祀孔廟,第二年公然辦成了。
時間真是一個魔法講座場地師,江南曾經倒在清軍的鋒刃之下,但江南的王夫之、黃宗羲、顧炎武卻漸漸成了殺人者與被殺者配合的精力上的父親。
至于顧炎武為什么堅決反對陽明心學,值得作一個個人空間辨別。
顧炎武認為,心性之學是清談,而清談的迫害無與倫比,五胡亂華是晉朝人崇尚清談形成的,而當今的清談之風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。晉朝人清談是談老莊,當今清談則是談孔孟。讀書人以明心見性之空言,來取代修己治人之實學,最終共享空間導致了明朝的滅亡。
講心性之學的年夜師,離顧炎武時間上比來的是王陽明,所以在必定水平上,顧炎武把明朝滅亡的緣由歸結在王陽明身上。顧炎武的個人氣質和現實窘境,都讓他沒有心思來談奧妙的心性之學,他盼望實事求是,直面問題,不要虛化,不要含混焦點,因為血與火的現實太堅硬了。
我個人現在的一個感觸感染,假如學儒學,無妨先學顧炎武,再學王陽明。
王陽明講心性之學,本質上講的是品德哲學,很難有統一的標準,更多訴之于個人的感觸感染,陽明心學發展到“王學末流”是其必定的趨勢。學陽明心學,能夠會學得很是高深,很是虛空,結果什么也沒有學到,只學了個才高氣傲。
中國的學問總是與時勢相聯系的,對顧炎武所處的時勢來說,“士當求實學,凡地理、地輿、兵農、水土,及一代典章之故不成不熟究。”顧炎武實際上強調的是,不克不及僅僅講求空疏的心性之學,還必須有專業方面的選擇,要成為某一方面的專家,才幹于事有補。對于現代人來說,人人有職業選擇,心性之學反而不為人知,或許只是領導力的一部門,可畢竟做領導的人少,通俗人還是絕年夜多數,所以還是從學顧炎武開始比較穩妥,有機緣、有位置了,再學王陽明也不遲。
康熙二十一年(1682年)春天的一個凌晨,顧炎武70歲,他照常騎馬出門遠行,上馬時不警惕掉足墜地,第二天就往世了。
顧炎武逝世在出征的路上,他是一個戰士,他選擇戰逝世沙場,而不是回到故鄉。
2021年3月29日
責任編輯:近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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